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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表“老舍的格言”
今年2月3日是老舍(1899.2.3一一1966.8.24)先生102歲誕辰,在
老舍先生誕辰來臨之際,我不由地想起43年前,第一次听老舍教授講課的情
景。
文革前,老舍先生曾任北京師院 (今日的首都師大)中文系名譽教授。
我記得1960年以前,他給師院中文系講過兩次大課(寫作課)。一次是戲劇
創作,一次是小說創作。講小說創作那次在1959年秋季,當時我在中文系讀
大一。記得那天,我早早搬著凳子坐在食堂最前邊,對老舍教授的音容笑貌
觀察得十分清楚,老舍教授拄著手杖進堂,坐著講課。廖仲安教授在后邊的
黑板上幫助老舍教授板書。老舍教授講起課來,臉上神采奕奕,一說話,他
額上、眼角的每道皺紋都變成了笑紋,而且每道笑紋都顯得那么有學問。老
舍教授有一句自己總結的格言,至今我覺得言猶在耳。他說,寫小說也好,
寫戲劇也好,要捕捉有生命力的細節和語句。第一個用這細節或語句的是"天
才,第二個用這個細節或語句的是庸才,第三個用這個細節或語句的是蠢才。
老舍教授鼓勵我們作文要有創新精神,要做到創新,他說必須"多讀多"寫多
生活。"多"的意思是指在讀、寫、生活中加強基本功的訓練,在千"錘百煉中
求新,新就是天才,他特別強調要在語言的錘煉上下功夫。他用杜甫語不惊人
死不休"的精神來要求我們。他十分欣賞王安石的詩句,給我"們分析了名句
春風又綠江南岸,明月何時照我還"的語言功夫。"綠"本"來是形容詞,在這
里已經形容詞動詞化了。一個綠"字道出了新春的來臨"和作者醉景的心情。
老舍教授的文學作品,正是實現他格言的典范,無論他對老北京的茶
館、四合院、小胡同、寺廟、老店鋪、舊公園的描繪,還是對老北京人力車
夫、賣藝的、練把式的、小商人、舊警察等一系列小人物的刻畫,無不閃耀
著超人的藝術天才。其中京味的小市民語言,又是老舍作品中天才中的天
才。老舍教授不愧是一個舉世公認的語言巨人。在舊版《駱駝樣子》上有句話:
他以為大概也許因為二十多天沒拉車,把腿'歇'生了。"新版的"《駱駝樣子》
已改成他以為大概也許因為二十多天沒拉車,把腿"撂"生"了。一個主觀色彩
的"歇"宇,換了一個沒有生命的"撂"字敘述腿,產"生了更形象、更准确的藝
術效果。一場雨催高了田中的老玉米与高梁。""一個催字把高'字形容詞動化
了,精工巧麗,把雨大的情景寫了出來。"臉沉得要滴下水來"、"他的腳脖子
腫得像兩條瓠子似的"、"他有鐵扇"石似的胸,直硬的背,'出號'的大腳……、
"錢進得太少,左手進來,"右手出去。干脆、利落、俏皮、短語的頓逗,別出
的節奏,既形象地勾勒"出人物的個性,又傾吐了人物的心曲。在老舍教授的
小說中,一种人物有-种人物的行語。寫車夫,用了車行語車份儿","車口",
"拉包月"、"拉散坐","跑長趟",构成了北京小市民特有環境里的時代色彩。
有些"儿化音":"老娘儿們"、"哥儿們、"這陣儿',"一气儿"、"隨手"儿
沒有夾在普通話里,而夾在北京方言里、透出了北京話的清脆和悅耳。"更
可貴的,老舍教授錘煉出了不少特殊优美的句式,產身生了極強的藝術效果。
走,得扛著拉著或推著兵們的東西。(多動一賓)、"傻子似的他自己"笑了。
{狀語前置)、"祥子的一扭腰,·一蹲腿,或一直脊背,它都馬上"
應合著。(動詞名詞化)。几句京味小市民的口語、"把白話的真正香味,"
燒出來了。讀起來琅琅上口,活脫,簡練。"
看今日有些電視劇,動不動就吵,動不動就打,(其實好的武打片、槍
彈片,公案片并非如此)無矛盾制矛盾,小矛盾大動手,實際上是對沖突""
的誤解,是一种仿造,一种追隨,把沖突庸俗化了,給人一种為沖突而沖突
的公式化,概念化感覺,這是一种創作上的誤區.嚴格說缺乏創新意識。一
個細節,一個詞匯,一個動作,一個鏡頭反复用,反复演,也夠讓人心煩的。
一個白雪公主"昏倒了,一個"青蛙正子'對嘴吹气;一個"白雪公主""從山上
(或高處)掉下來,一個青蛙王子"把她接在怀里;一個"白雪公主""要自殺(或
遇難),一個青蛙王子"扑上去搭救,倆人從山坡上(或土坡上)"抱滾下來;
一個白雪公主'在沐浴,一個"青蛙王子"闖了進來,弄得不"尷不尬,諸如此
類、不知凡几。更有甚者,有部連續劇,前邊男甲同女甲在戀愛,后邊男甲
變成女甲的干爹,而那些吹气"、"接人"、"滾坡","沐浴'的細節,竟變成
了一种虛虛假假,倉促成陣的配料。不用評說這些"編劇、作家、導演用什么
才"的手法,但我想,既然叫創作,就應該有新"意,有創意。小說中的一詞一
語,一舉一動,舞台上的一招一式,一節一奏、都應該像老舍教授那樣認真
推敲,雖然不能做到老舍教授格言中提出的每個細節都做到天才,但在-部
小說,一部電視劇里,總應該有自己出奇制胜的地方吧。
讓老舍教授的教晦永駐我們心里。
——原載《工人日報》社
新聞三味"2002.2期"
讓《天才》格言永駐我心
--緬怀老舍教授
談寶森